我去一场真人互动影视游戏的片场,参观了拍摄过程

作者:空白缠绕 游研社 2021-08-16 26.7k
导演李墨白始终对演员们认为自己是“工具人”这点感到愧疚。但事实如此,在过去四十天的拍摄中,他通过对讲机,用暗语般的词汇“支配”着演员们的表演:选项A,选项B,选项C,有时,还有选项D。

选项A可能意味着逃跑,选项B可能意味着战斗,这是最简单的例子,而实际的情况要复杂的多。接到这些指令,演员们要立刻进入相应的表演状态,从一种情绪,跳到另一种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演技考核。

这些真人出演的片段即将成为《隐藏真探》的游戏画面。

《隐藏真探》是一部由真人实际拍摄的互动影视游戏,讲述了一位失忆的青年,在革命年代中寻找记忆和人生方向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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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员潘铭允被身后的群演按在地上,她正在随时等待导演的指令。在这场戏中,她饰演的角色被反派捉住,同行的伙伴正面临被处决的危机。


“选项A”,导演李墨白通过对讲机进行提示。

选项A意味着“同伴死去了”,演员潘铭允很快进入了悲伤的情绪。泪水和台词被恰到好处地抛出,她用悲恸的语气,重复呼喊同伴的名字。

通过两台显示屏,导演李墨白审视着这一切。这是这幕戏的第三次拍摄,他对演员的表现十分满意。

“选项B”,导演的声音传来。

选项B意味着“同伴获救了”。潘铭允仰起头,止住泪水,开始表演出“见到同伴获救”时的欣喜。

两种情绪的切换,潘铭允只用了三十秒,其中一半时间,是在等待化妆师用粉底帮她消除泪痕。接下来,她将继续等待下一个“选项”。

选项A,选项B,有时,还会有选项C。这些只有熟悉剧本的人才能领会的单词,是导演和演员们之间的暗号。在剧本中,不同的选项,意味着同一场景内的不同演出。

听到“这是选项X”,就能立即做出相应的表演——在经历三十五天拍摄之后,这样的技巧成为了《隐藏真探》剧组中演员们的本能。


《隐藏真探》是一部真人互动影视游戏。玩家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来决定剧情的走向,经由不同分支,抵达不同结局,而这意味着每一幕都要拍出来。

潘铭允曾在互动影视游戏《隐形守护者》中饰演武藤纯子,对类似的拍摄方式已有些许经验。她的戏份结束后,其他演员们也开始围绕这一场景拍摄外围剧情:男主演完成了为同伴求情、打架、放弃的演出;而作为“被处刑的同伴”,演员褚旭则需要分别进行对抗、获救、被溺死的表演,算是今天演员里最“惨”的一位。

男主演李思阳,女主演褚旭

但这并不是她印象最深的一次经历,褚旭回忆,之前一次拍摄,集中出现了需要流泪的不同“选项”,为保证拍摄效果,摄影机也要频繁调换位置,她来来回回,哭了十几次,那才是折磨。另一边,扮演男主角宋子钊的李思阳,拍摄了超过四十次类似的“坏结局”——死亡场景。

尽管拍摄地处于影视剧盛产地横店,但这里的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都没经历过这种特殊的拍摄过程。《隐藏真探》的演出量相当于传统影视剧的两到三倍,而这些影视素材,最终将浓缩成一部时长约三小时的剧情类游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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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们能很快明白“真人互动影视游戏”的意思,但却很难去理解,或是说很难想象它是怎么做出来的。对行业而言,这显然还是个新东西。

在写《隐藏真探》的剧本时,李墨白在公司泡了两周,打完《赛博朋克2077》的每条主线、支线,和不同的结局。这款出自 CDPR的游戏,当时讨论一度破圈,李墨白想通过它,弄清楚自己想要的“游戏性”在哪里。

导演李墨白

要拿捏准真人互动影视游戏的游戏性,并非易事。作为互动游戏的《底特律:变人》,最终在metacritic获得了8.8的用户评分,但它的胜点之一是全CG来带的高自由展现力;而由真人演员出演,Netflix出品的交互式剧情片《黑镜:潘达斯奈基》,则受到交互感不太够的诟病;《隐形守护者》成绩很好,但它的主要呈现载体是静态图片。


2020年,制作团队有了开发“全动态真人互动影视游戏”的想法。做出这一决定的主创团队,共计六人,部分人参与过《隐形守护者》的制作,其中包括导演李墨白。恰逢建党100周年,因此,他们决定做一个能称得上“献礼”的主题:故事背景在民国,主线定为“探案”。

故事大纲和人物小传,是最早被确定下来的。剧情以此为基础,像是树状图一样生长。关键节点是策划及编剧们认为可以让用户参与互动的地方,即“互动点”。它可能是让你选择“去”或“不去”某个地方,也可能是选择“出拳”或是“不出”,甚至可能是在感情上的多元抉择。在剧本上,它们根据顺序,被标注为选项A、选项B、选项C……

一个互动点,意味着多种选项,以及随之而来的多种影响和走向。每加一个,都会引起蝴蝶效应——前面的可能连上了,但它造成的影响如何使故事闭合?剧本不得不多次翻修。他们始终希望,让所有故事线都合情合理,尽管这并不容易。

有些选项,可能只是台词的不同,是角色说出的不同的观点,并不影响剧情,但仍被编剧们加以利用。李墨白说:“起码,我们留出了这个空间,让玩家在玩的时候,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个选择。”

参写剧本的编剧,前后换了三四批。剧本进行了4次大改,其中一次,他们给男主角加上了“失忆”这一特点。李墨白和策划们认为,如果加入“我是谁”这个身份认同的主题,玩家将同主角一同探索、寻找最终达成共识,这无疑对游戏代入感有极大帮助。

历时八个月,剧本最终定稿,打印出来厚过半部辞典,是寻常剧本的2-3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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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剧就像拼图,它大体的、应有的景象已经被早早地规划好,剩下的工作,只有完成每一幕的演出。对《隐藏侦探》而言,接下来的重点是如何把在剧本上的内容实现。

《隐藏真探》的剧组招募讯息,很快传递到了大量演员的手里。在影视圈里的数个招募公众号上,《隐藏真探》和网剧并列出现,标题是“大型互动真人影游招募演员”。

但大部分来试戏的演员,都没能注意或是理解“真人影游”的含义。导演李墨白不得不一次次为他们讲解,剧本上的这些选项是什么意思,要怎么演。选角持续进行了三个月,最终的演员班底以95后的青年演员为主。


饰演配角的牛丽燕,在其中年纪最长。她于03版《天龙八部》中演过乔峰的母亲,曾和周海媚在同一部电视剧里出现,参与过11部电影的拍摄。但迄今为止,出道26年的她在见到《隐藏真探》的剧本那刻仍然头痛不已。“我们付出了极大的辛苦跟精神折磨。这是我自94年从艺到现在,将近26年里,最头疼的一次。”

女演员褚旭,女演员牛丽燕

剧本内容量是普通电影的两倍多,表演量差不多是一部电影的三四倍,总体而言,比一场普通的戏要难上三倍左右,牛丽燕估算。

而这一观点,获得了剧组内几乎所有演员的赞同。大多出身科班的他们,在表演课上从未学过什么叫“要让观众有代入感”亦或是“互动游戏的表演法”,更不知道在流畅的表演中,如何随时随地被叫停“五秒”。

五秒是给玩家的选择时间。每完成一段表演,演员们不能松懈,而是要控制情绪,保留最后一秒的那个状态,定在镜头前,持续五秒,直到喊“cut”,才能放松下来。导演李墨白这样要求。

演员们一开始对此并不适应。女主演褚旭将此感受形容成一种“阻塞感”“常常是你的情绪刚到这儿,然后停了,然后你卡在此处,然后5秒钟之后,你可能要转接另一种情绪,然后再5秒定格。”

在很多互动类游戏中,人们都可以感知到这五秒的存在——在这段时间内,选项已经出现在屏幕上,动画演出并不会单纯的暂停,而是仍然持续了一会儿。这个设计,能让游戏体验更连贯。


武戏因为另一个原因,也要留这五秒。《隐形守护者》里“坏女人庄晓曼” 的饰演者田倚凡在这部戏里打戏很多,据称“每个角色我都和ta打过”,但她仍然无法适应这种在表演中出现的“停顿”,尤其是打戏里。


传统影视的剧本里,打戏一般只用一两句交代,其他的交给武术指导。但《隐藏真探》的一段打戏,最长达到了六页。

这是因为,剧本是把所有武打镜头拆散了写的。每一拳,怎么挥,都有讲究。基本上演员每做一个动作,都要停一下,顿5秒,然后再继续。

为了玩法有创新,团队才做了这种设计。李墨白的这样期望:玩家每点击一下屏幕,动作就进行一步,还会有“成功”“失败”的判定,以及QTE。

这些不同于传统影视的特殊点结合起来,让剧本像是一本DND规则书。开拍前,所有演员一起读了十天的剧本,每天持续到凌晨两三点,才大概捋清。

至于实际演起来的难度,又是另一个维度了。情感转换要快,演完要停顿,台词量大且杂。年轻演员一般会说,我在学校从没学过这些。老演员往往会摇摇头,“比较难适应”。

实拍几天后,一些场务人员,才真正理解“影游”的含义,和具体是怎么拍的。一位干过十六年场务的大哥,在横店见过大风大浪,他跟过所有类型的传统影视的剧组,古装、现代,甚至战争片的组,但是头一次听说电影还有“游戏版本的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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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从成本来看,用影视做游戏,不是很划算。虚幻4等成熟的引擎,可以用机器和脑力,捏造模拟出辉煌的战斗场面,例如爆破、打斗、一地的尸体。但在影视范畴内,这些要用真金白银堆砌出来。

每日的拍摄,都是在烧钱。一场游行戏,群演可能有两百人,要按人头收费。剧组无时无刻不在发红包,演过尸体、死人的演员,工作人员要往他们的鞋里塞红包,这是影视圈的行规。几场“伤亡惨重”的场景拍完后,路边摆满了透着红包的鞋。


男主角李思阳是红包的重灾区,你几乎能从他的身上任何一个兜里掏出红包。在过去的三十多天里,他“死了”四十三次。这些以他的死亡告终的场景,最终将呈现为游戏的“坏结局”。他是游戏的主角,所有的戏都以他为主体而展开,无一例外。


早八点到次日凌晨一点,是他的标准工作时间,没有周末休息。一位工作人员说,不要问他们今天是星期几,在这儿没有这种说法。

在这期间,男主演奔波于在各个场景与景棚中,充当故事里的“工具人”——他这样称自己。在某种程度上,他的确是推进拍摄的重要“工具”。

很多场景里,导演会要求摄影师采用一些传统影视中较少出现的机位,但无论如何,男主角都必须出现在镜头中。这能让观众不会太感到脱离。“第三人称的主观视角”是李墨白强调《隐藏真探》游戏性的手段之一。

李墨白认为,从本质上看《隐藏真探》也许既不是游戏,也不是电影,但总体而言,在不忽视“游戏性”的前提下,剧情的表达还是更大程度上依赖于电影的“视听语言”,因此,要拍的精致。

代入感是最重要的。要让玩家在看“播片”的同时,仍能体会游戏的趣味,并还能感觉“自己就是游戏的主角”,时刻准备着为“自己”做出抉择。打戏拍的那么折腾,就是为了这个。

制作组还设计了“搜查”的玩法,让玩家能在场景内,发现一些关键物品,这也要用真人影像展现。所以,很多个场景里,都需要拍摄“主角拿起东西左右翻看”的画面。而怎么翻看物品,怎么展示这一幕,都要有讲究:不仅要让男主看到,观众也要看得到。

游戏中的一处剧情,男主角需要拉下盖住牌匾的帘子。在传统影视里,直接拍男主拉帘子的一幕,或许再给牌匾一个特写,这场戏就过了。

而李墨白要求,拉帘子前,一定要加个停顿。在游戏里,通过玩家的操作,主人公拉帘子的动作才会被触发——帘子被拉下来,牌匾露出来,这样玩家才有“自己在完成这个动作”的感觉。

这是互动影视最大的优势,必须要把握好。“啪,拉下来这个东西”,李墨白模仿着拉帘子的动作:“你说能有多好玩?其实它不是好玩,是让你有情感共鸣。哪怕是微小的情感共鸣。”


微小的,也是重要的。李墨白有些强迫症,对演员来说,这不是个好消息。他脑海中,已经预先构筑了对每场戏的设想,需要演员来还原它们。

一句台词,有可能反复拍十几遍。在拍摄一场“监狱戏”的过程中,演员被绑在架子上,手指太弯了,不行。状态太放松,不行。手上血迹太少,也不行。


在另一过场戏中,只有一个镜头:一人推门进来,手持短刀,刺向镜头纵深处。

由于原本的演员无法到场,剧组叫了另一位工作人员临时出演。而这一个简单镜头,拍了七遍才过。因为导演对出刀角度有明确的要求:在画面上,刀面要微微倾斜,呈现出一个带有刀刃的斜面,而不是一个点或一条线,这样刀面上才会有反光——刀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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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开机后的第四十天,《隐藏真探》有惊无险的杀青了。有人瘦了,有人胖了。前者是因为累,后者是因为压力太大。只有演员体重没变化,为了维持良好的上镜体重,他们不得不持续控制饮食。递给女演员一瓶可乐,都要经过工作人员的层层问询:确定是无糖的吧?

如果没有狂热的情怀支撑,这四十天的拍摄,是很难坚持下来的。

压力,想家。《隐藏真探》剧组的服装师,在剧本扉页写下的第一句话是:“XX(名字)想妈妈”。剧组管盒饭的阿姨说,每个剧组人,在拍摄期结束,收拾自己房间时,都会发现大量没有拆的快递盒,是购物解压的产物。

但除去身体的劳累——一位96年的工作人员,已经开始吃起了护肝片,每个人都收获了许多。演员不再憷怵怕一些快速切换情绪的表演了,导演李墨白也获得了大量的,如他期望中那样的镜头和片段片子。

接下来的几个月内,这些便是处理这些素材了。李墨白将不再是导演,而是转变成游戏制作人,拍完的这些影像,将作为《隐藏真探》的内容,被加上UI,嵌进程序,成为游戏的画面,再由玩家们去主导走向。


一切仍然是未知,游戏会做成什么样,没人清楚。演员们对此是最有信心的,他们说,效果一定很好。和互动剧的拍摄过程一样,游戏的制作、设计,也没有多少经验可供参考,依凭着一股狂热,他们才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继续前进。

导演李墨白说:“实际上还是想说,我们能够打一个先锋,开一个先河”。

遗憾是有的,缺陷是会有的。最初剧本更长,为保证有限预算里的作品的完成度,团队不得不删减情节,保证精简。拍戏前对场景的一些期许,最终也没能全部实现。作为《隐藏真探》制作团队的创始人,郝龙霄一直对此表示遗憾。

这是没人做过的,但总会有人去做的。因此,他们期望,也确信成功。一些征兆似乎也在说明这些:

这是郝龙霄常会讲的故事。

那次他坐飞机来横店,刚出义乌机场,抬头一看,就是一群大雁从他头顶掠过,从北到南,雁群浩荡。就像教科书里描述的那样,成人字形的,他强调。后来,他进了组,发现剧本的的封面上竟然印着一句剧中的台词,讲的就是南飞的大雁“就和我看到的是一样的”。

很多人这样认为:大雁南飞,是一种很好的征兆。

作者:空白缠绕
来源:游研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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